2014/12/25

2014澳門城市藝穗節:走到時代的轉角處──記2014澳門城市藝穗節/譚小西

走到時代的轉角處──記2014澳門城市藝穗節
文/譚小西(台灣,「澳門城市藝穗節」駐節藝評人)

第一次走進澳門城市藝穗節,正好遇上民政總署主辦的最後一屆;襯著對岸香港佔中運動的烽火,好像近距離地目睹時代轉變的瞬間。有幸觀賞今年澳門藝穗近九成的節目,為了不愧於這半個月的旅程,我試著在今年藝穗節的表演中歸納出幾個話題。
                                                                                        
從酒吧到客廳:環境劇場「室內化」?
在各式公共空間進行環境劇場演出,是澳門環境劇場二十年來發展出的一項顯著特質,近年的藝穗節演出則不乏室內的環境劇場作品;今年後者比例多於前者,其中在酒吧上演的環境舞蹈和自家客廳裡的獨角戲,都值得一提。

《似曾相愛》與《人生酒吧》兩齣舞作在AIA商業大樓酒吧「SKY 21」登場,是澳門藝穗中較少見以精緻消費空間為表演場地的作品。《似曾相愛》由中荷合作的KheN舞團演出,開頭是後方螢幕播放一段女舞者特寫、談論愛情的影像,接著一對男女舞者將日常擁抱、親吻、拉扯、跌撞等動作融入舞蹈,搭配酒吧音響接連播放Damien Rice與其昔日戀人Lisa Hannigan獨唱的滄桑情歌,整體視聽氛圍與愛情主題緊密扣合;舞者幾度將對方背起後鬆開雙手,用正在尋找平衡的身體演繹出在愛情中起伏跌撞、尋求穩定的狀態。舞作形式的一致性和整體感使開頭影像顯得無甚必要,襯托的效果大於實質。

Funky Flex Crew帶領澳門舞者工作室呈現的《人生酒吧》則在另一邊的酒吧空間裡上演。觀眾站立圍觀幾個貌似醉倒的舞者,看他們起身奮力一舞。失意的神情搭配豁出去般迸發的街舞動作,原地奔跑、低頭繞圈和翻滾彷彿都象徵著人生的迷失和掙扎。身體在一排酒杯間懸空扭動、以地上酒杯為圓心做地板動作等橋段,炫技之餘也創造出岌岌可危的緊張感,彷彿處在人生邊緣隨時要墜落。

舞者端著酒杯混入周遭人群或從中走出,進退場極其自然;舞蹈結束後不做散場廣播,舞者邀觀眾一起隨興舞動,融入酒吧的日常氛圍之中,不著痕跡的場面調度令人驚喜。可惜途中工作人員幾次指示觀眾移動以閃避舞者,難免影響現場氛圍。如何將引導觀眾的動作化為表演的一部分,是往後這類舞作必須克服的問題。

獨角戲《爆肝三十》則由曉角話劇研進社成員張家樵在下環街自家住宅的客廳裡演出。開演前他就在樓下和觀眾攀談,以帶朋友到家中閒聊的方式開場,自然地消弭了觀演界線;帶有幾分「棟篤笑」意味的獨白,穿插自己拍攝製作的廣告影片,呈現澳門青年從喪親、創業失敗到妄想打劫的故事,舉重若輕地反映出當代社經結構下的生存困境,搭配現場分享茶飲點心、貓狗穿梭來去的親切家居氣氛,整個故事頗具感染力,表演節奏上偶爾閃現的急促與緊張,反倒顯得瑕不掩瑜了。

其他室內的環境劇場演出,還包括《行街睇故》中在永好咖啡室演出的《現在。還好》、在連勝街藝文空間二樓展場的《然後呢?》;環境舞蹈則有在氹仔葡式住宅客廳裡表演的《私密舞約》。

綜觀近幾年的藝穗節節目,每年維持一到兩個公共空間的環境演出,室內作品則時有增加,並在2012年與今年的環境演出中佔有較高的比例。澳門劇場人莫兆忠曾在〈從「環境劇場」到藝術的「公共性」[1]〉一文中提出將公共空間裡的環境劇場視為一種短暫、具流動性的「公共藝術」,並點出其引發社會議題討論、反思生活空間的「公共性」價值。藝穗室內/外環境演出比例的變化,是否反映了澳門環境演出中的「公共性」減弱或轉入社區活動?牽涉到每屆邀演的考量和各團隊參與藝穗節的意願不一,恐怕還無法妄下斷言,但值得長期觀察。

在溼地,一群飛鳥:《舞.生態──失溼》
《舞.生態──失溼》演出照/攝影莫兆忠

將視角拉回這一屆的公共空間環境演出,其中表現最亮眼的當屬《舞.生態》,由臺灣「舞蹈生態系」與澳門本地舞者合作,在氹仔望德聖母灣溼地旁的公園演出。舞者的肢體隨著現場樂手的鼓聲和演奏化為飛鳥,引領觀眾沿著溼地邊緣的紅磚道漫步,撿起地上葉片送給他們,甚至牽起他們的手一起舞蹈;然後來到一棵滿佈垃圾的樹下,所有人隨著引導者的動作,好像埋葬葉子那樣把它們放在樹根旁,歸還土地。

通過兩位舞者伸手搭成、必須低頭(謙卑地)穿越的「門」,觀眾走進公園裡呈圓環狀的木製地板,在人工草皮上坐下觀舞。現場樂手逐漸退去,舞者在遠方的木板區舞動;改由監聽喇叭播放的音樂聲中,一群身著黑衣的舞者整齊地比劃著切割、搶奪和強抱的動作,逐漸逼近場中的飛鳥舞者,拉開長條黑布,將她(牠)覆蓋、吞沒。最後舞者們將紙摺的鳥兒分發給觀眾,一同走入樹林中,以手舞動,讓掌中的鳥兒重新飛翔。

《舞.生態》透過將表演場地劃分為「自然/人工」為主的兩個區域,從肢體互動、音樂到舞蹈都呈現前後兩階段變化,演繹望德聖母灣紅樹林在急遽開發下消亡的故事,整體編排嚴密而層次分明。舞者和觀眾的互動全程在靜默中以肢體帶領、或由引導者示範,而讓觀眾會意;襯著周遭的陽光與風聲,感官擺脫言語,更深入感受周遭的自然環境。因此結尾廣播唸出的一串「我們真需要那麼多嗎?」、「去理解、去行動、去改變」口號式獨白,不免有些多餘──舞蹈已經傳遞了它要說的一切。

行入社區:「福隆計畫」與「士多里故事市集」
今年澳門藝穗的另一個看點,是兩個針對澳門社區進行的系列性計畫,呈現出社區藝術活動的不同思維和實踐模式。

由澳門旅港研究生吳子暉策展、結合本地表演者共同呈現的《福隆計畫》,以昔日曾是紅燈區、繁盛一時的老街「福隆新街」為主體,嘗試建置一套文創展演行程,包括老街器物和街坊訪談文字、影像的靜態展覽;講述福隆新街興衰的獨角戲《紅豆喳喳》;在新華大旅店門前表演的環境舞蹈《Dilemma》;最後「尋嚐人情味」則是由導覽者帶領觀眾造訪附近的餅店、涼茶鋪等傳統店家,相互交流。

這項計畫是策展人吳子暉就讀香港演藝學院碩士班的畢業製作,因此邀請了文化局、民政總署及香港導師等諸多來賓,在鎂光燈的閃爍聲中隆重開幕。參與計畫和導覽的老街居民大多是當地傳統店家,加上標榜「推動文化旅遊」──換成更直白的詞彙就是「促進觀光」──因此《福隆計畫》可說是一套和老街居民共同「行銷」社區傳統文化與商品的計畫;其價值在於向大眾引介老街的生活樣貌與歷史建築,導覽也引出了讓觀眾與當地街坊面對面互動的可能性。

而作為剛萌芽的文創套裝行程,《福隆計畫》尚有許多待改進的部份,包括靜態展覽展物單薄;環境舞蹈可能因街上車輛來往頻繁,表演範圍僅以走廊和騎樓為主,不免侷限,且難以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凝聚觀眾焦點;導覽途中,二十來位觀眾堵在店門口,和店家互動僅止於參觀購物甚至還未接觸到就得往下個地點走……都是往後類似的社區計畫需要改良之處。

相較於《福隆計畫》,「士多里故事市集」是服務對象更廣泛而深入的一系列社區活動,包括《行街睇故》由三齣小戲串連,帶觀眾穿街走巷、思考城市與政治課題;「茶檔開故」、「故事地攤」邀請說書人在公園和咖啡室講述社區記憶;「公園故事歷險記」在中低階勞工群居的北區兒童公園為孩子們表演繪本故事並邀他們一同參與、表演;社區導覽「有水有田」帶領參與者漫遊沙梨頭街與三巴門區的古蹟老巷,並透過探險遊戲、聆聽巷弄聲音和在紙上拓畫石牆等活動,進一步感受社區環境和其中蘊藏的歷史記憶。

從這一系列關於「故事」的展演和活動中可以發現,「士多里故事市集」的主要關懷,是重建社區住民的互動、提供兒童教育和藝術資源,並傳遞地方文史故事。這些活動對澳門在地社區顯然可以起到重要的文化教育作用,值得大力推廣;只是在活動過程中,幾乎從未見到文化局或民署官員的身影。

既談發展,難免政治:《搖錢樹》寓言了什麼?
香港「佔領中環」運動在藝穗節舉辦一個月前爆發,演出期間抗爭浪潮仍在延續;澳門街上的書報攤販賣十幾種報紙,玫瑰咖啡室裡也擺著《澳門日報》,但這些官媒的報導一面倒地支持政府、譴責佔中運動。想看比較客觀的新聞和評論嗎?你得去圖書館才能找到《明報》、《信報》,或者到獨立書店和藝文空間索取澳門本地的《論盡媒體》,一邊暗自祈禱他們的主編和記者不要被監視、打壓。

在對岸烽火蔓延的時刻,一水之隔,澳門風平浪靜,大街上忙著準備格蘭披治大賽車,西灣湖夜市在歡慶澳門美食節;本地人的異議之聲,彷彿只能伏流潛行。有的臉書大頭照換成黑底黃絲;好多個晚上看戲時都遇到一位澳門朋友,不管他當晚穿什麼,胸前永遠別著聲援香港晚會時拿到的黃絲帶別針。

在此時此地演出一個寓言故事,似乎間接提供了澳門公民發聲的空間。《搖錢樹》由風盒子社區藝術發展協會根據澳門作家何老篤同名小說改編,講述一株落葉會變成鈔票的大樹茂盛暴長,村民長年曬不到陽光、要求裁剪枝葉的青年反遭責難懲罰的故事。

儘管演出形式過於混雜(包含寫意形體動作、舞蹈、說書人旁白、獨白、影像、字幕、老照片動畫等等,缺少整合甚或彼此干擾)使文本零碎分散,表演本身也多有青澀生硬之感,卻呈現出素人演員樸拙真實的質地,諸如演員對著觀眾吶喊質問「看看你們,長年曬不到陽光都直不起腰了!」、坐在椅上獨自向觀眾訴說童年首次感覺到金錢價值的回憶,都是樸素動人、令觀者印象深刻的段落。

《搖錢樹》當然不是為佔中運動而作,而是寄寓澳門急遽擴大博彩業和城市建設,致使文化與生活壞毀的現實處境──然而當賭場客源大半來自內地、珠港澳大橋如火如荼興建、西北區填海新生地逐年向對岸陸塊靠近(有朝一日要相連),乃至近日關閘通關時間延長……種種以發展經濟名義推動的城市建設,無不呼應與內地加深交流的政策方針;經濟與生活如何能脫離政治影響,單獨演繹?

所以當演員在劇場裡冒出隱喻香港抗爭的「你點解不袋住先?」、「我們要真正的陽光」這些一閃而逝的台詞,套用在《搖錢樹》情境中,毫無違和之感;香港問題在普選,澳門問題在賭場,但深一層地說,兩者其實陷入的是同一種困局。

來到轉角:明年藝穗如何綻放?
由於政府部門整合,今年澳門城市藝穗節是最後一次由民署主辦。明年民署併入澳門文化局後,是否會延續官辦民營的傳統?為下一屆藝穗節能否順利舉辦,帶來不少變數。已舉辦14屆的澳門城市藝穗節,似乎也來到一個轉捩點。走過轉角處後,是迎來更嚴謹認真的公家部門,或是民間劇場工作者們終究會整合出足以承辦藝穗節的力量?

瀏覽澳門劇場二十年來的發展,從公共空間的環境演出、劇場圖書室成立、《論盡媒體》和《劇場閱讀》等刊物印行,到近年一系列新興的社區計畫,可以發現澳門在地始終有一批藝文人士對社區生活和政經現實進行深刻的思辨,並將其實踐成多樣化的藝文行動。不論是否有明年,這份活力都比城市藝穗更活躍,比政治和不可見的暴力更堅強,比時間和消亡更長久。

從劇場回望現實,此刻臺灣公民剛在九合一選舉擊潰國民黨、香港佔中運動方興未艾,我其實不太相信在澳門,什麼事都沒有發生。2014澳門城市藝穗節的落幕可能是終結,也很可能是另外某些事情的開始。最後讓我稍稍改寫一句香港說書人雄仔叔叔的詩吧:改變幾時來啊?可能聽日就來囉

2014澳門城市藝穗節:想象力是最佳觀眾——觀Phillippe Bizot《沉默是金》/梁妍

想象力是最佳觀眾——Phillippe Bizot《沉默是金》

文/梁妍(香港,「第十四屆澳門城市藝穗節」駐節藝評人)



Philippe Bizot(菲利普比佐)是來自法國的默劇表演者。因在八歲結識了著名的默劇大師Marcel Marceau(馬賽馬素)而開始走上默劇之路,至今已有三十年的表演經驗。這三十年來所沉澱的功力在是次「澳門城市藝穗節」《沉默是金》的演出中表露無遺。

這是筆者第一次看默劇表演,卻被深深地震撼和感動了——原來默劇是這樣一種經由想象力加工之後變得紛呈無比的表演形式。儘管肢體無聲,所帶出的生命經驗和故事卻勝過了只是充斥乏力台詞的戲劇場面;儘管舞台上只擺放了一張椅子這樣簡單的設置,通過表演者的表情和身體所帶出的豐富畫面卻勝過了只是擠滿道具的實體佈景。在筆者看來,原因只有一個,因為表演的是一個,如此豐富的,人,而觀看的,也是同樣豐富的,人。

整晚的演出由兩部分組成,第一部分是預先設計的一系列主題作品,第二部分是即場由觀眾給出題目來完成的即興創作。

開首的第一個作品名為separation(離別)。演出不過才一兩分鐘,卻已經被表演者那種能量和情緒深深地吸進去。舞台全黑,燈再亮起,表演者坐在位於舞台中央的椅子上,左右手各拿著一根吊繩的一端,另一端繫在舞台左右兩邊的橫樑上,而右腳套著第三根吊繩,這根吊繩的另一端繫在舞台同一邊的下方。表演者一開始像盪鞦韆那樣在搖動繩子,表情是愉悅的,直到右腳、右手、左手的繩子次第地鬆開,鬆開之後臉上的表情開始轉為不捨,進而憂傷,而且越加的不捨和憂傷。因為繩子的彈力,所以繩子脫離表演者的那種乾脆,畫面顯得絕情又極美。但另一方面,表演者選擇的不是其他,而是約束著他肢體的繩子作為別離的對象,使得作品的闡釋層次在單純的「別離=不捨」之上而更加意味深長——因為繩子同時也象徵著牽制和局限。有些時候,我們捨不得放手的而且放手之後會痛苦的,或許正正是約束著我們的;別離的另一種意義上,可能是一種有代價的解放。由一個人無聲地只用表情和肢體完成的關於離別的闡釋,比起那些偶像劇裡面纏綿不休的離別場面更觸中要害處,怎麼可能不動人?

只憑藉身體,沒有對白的解釋(或污染),默劇這種表演形式,大大增加了對於作品的不同闡釋的可能性——而這種嘗試來自觀眾的想象力,對於舞台所見進行轉換的想象力。默劇所留空的地方,或許正是它最吸引的地方,能溝通人性間那種不可說而通過生活經驗默默積聚下來的那種聯繫。第二部分的即興更將這種聯繫的溝通表露無遺。觀眾們拋出的題目:a doga horsean astronaut in the aira dentista hunter,儘管只是一個個名詞,經過表演者的處理便化身成一個個滑稽的故事,有頭有尾,有高潮,看似出乎意料的發展卻又十分順理成章。可以跟著一起笑的時候,就覺得自己也像是被表演者選中了的合謀者一樣,彼此有種共犯的竊喜。

不過,在想象力的背後,因為表演者本身的背景,還有一個文化的問題值得思考。表演者很多肢體的表現其實是來自他的文化和社會背景的,譬如In the classroom片段中,表演者化作淘氣學童在教室裡嬉戲玩鬧,一個細節之處他是在一個斜向上的表面上寫字的,筆者猜測或許在法國,課桌不是平的,而是斜向上的。因此,當在完場後不經意聽到觀眾耳語,「我有兩段看不懂啊」,不禁想問,默劇是要看得懂才可以欣賞到嗎?默劇表演者必定來自一個特定的文化傳統,而他的創作也必定有他背後這個世界所投射的影響,那些文化裡不可翻譯的部分是否可以由人性的共性來打通,由想象力去填充?或許,結束時觀眾們經久不息的掌聲和喝彩聲已提供了一部分的答案。

關於福隆計劃的一些話
《紅豆喳喳》劇照/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民政總署提供


由博彩發源地到青樓紅燈區,衰落以後成為商業旅遊區,這樣的變遷使得福隆新街毫無疑問是一條有故事的街。它的每一段變遷都和澳門歷史緊密相連。福隆計劃作為「澳門城市藝穗節2014」節目之一,在我看來其實是用藝術手段實現保育和活化的一種嘗試。然而,在實際參加計劃開幕禮和「福隆新街心度遊」(包括展覽、舞蹈、獨角戲和導賞)之後,卻只能忍不住從內心慨歎出一句「可惜了」,福隆新街只是變成了一個「蒸餾過後」的老街印象,它真正的生命力並沒有被喚醒。

當然,策展人及其團隊的善意和付出是有目共睹的,但我所見的福隆計劃,卻遺憾地停留在「計劃」的層面——理想化的、帶一種「感覺良好」的玫瑰色,成為「高於生活」而「脫離生活」的一場大戲,只是熱鬧好看,而並非生活和日常。

開幕式例行地請來政府官員發言,伴隨的是一大堆媒體來拍照。而為了遷就官員和貴賓們的日程而把獨角戲裁去了一半,他們成為了VIP場的優先觀眾(雖然自己也作為這樣一員混了進去)。不過,VIP場的藝穗節節目,算不算是一個自相矛盾的詞彙? 

這場在西菜麵包工會二樓上演的獨角戲《紅豆喳喳》本身故事並不遜,青樓歌姬對老街坊的溫情,由年輕時從大老闆手裡救下小報童到年老時到火場去救侮辱她是妓女的小男孩。雖然是明顯的俗套,但因為滲透在當地的血液裡,若可動人其實很好。有溫情、有勢利、有暴富少品、有人間善良,青樓街常有的戲碼,加上物是人非,事過境遷,本應可調出一種特別的在地味道,加上在這樣一個老房子的二樓是天然的上等舞台,又有雕空木窗,開窗關窗的光暗轉換多麼詩意又淒美,但在這格外考驗功力的獨角戲裡實際執行起來,年輕演員則顯得相對青澀,似乎還未能沉澱到那種歲月感,表演相對只停留在表面,演員自己入不了戲便無法帶觀眾入戲了。

環境舞蹈《Dilemma》似乎也有同樣的缺陷。身處新華大旅店的洋式騎樓內外的舞者們相對缺乏能量,並未能真正與這古老房子所積累的百年底蘊有交流和融合,作為觀眾所感受到的舞者與環境是分離的、切割的,而不是互相影響、相得益彰。而在觀看這環境舞蹈時所目測的一個小細節或許正暴露了這個計劃(以及很多類似的計劃和項目)的致命傷。舞蹈進行中,就在大旅店隔壁的涼茶鋪有個刷油漆的中年男子若無其事地坐在堂梯上講電話,我看見他時甚至覺得他的無意之舉要比那些舞者更好地詮釋了和環境的關係——因為他活在其中,他整個生命不造作地活在其中。但此時策展人開始行動起來,到涼茶鋪裡找老闆,我猜測大概是因為油漆工人的「干擾」影響了計劃中的演出。我深深相信,做藝穗節就不能有「潔癖」,何況只是一種「要乾淨好看整潔一切在特定的設計和鋪排之中」的潔癖(像藝穗節的另一節目《形態轉移》那樣一地污穢卻比此處更加觸動藝術和生活的深層,而且吊詭的是,可能甚至更加在地,哪怕是來自一個法國的表演者)。對比下,甚至會令人氣憤的是,因為這些真正活在這條街的人們成為了「干擾」,而一些並非當地居民的貴賓們卻可優先地把故事剪短而去配合他們的繁忙日程。或許,這裡還很現實地涉及到藝術對於行政和資源妥協的界限應該劃在哪裡的問題吧。 

在街道導賞中,馬交明士多老伯看見參觀者在吃他親手造的餅的時候,臉上露出一種極質樸的滿足笑容,這種只需付出不求回報的滿足感和待人以善,大概是宣傳中所說的「濃得化不開的人情味」。但若人情味成為唯一賣點的時候,一深思便會讓溫暖的心轉而變得憂傷而切痛。

保育和活化本來應該是對於衰落街區的一個出路,但透過此次福隆計劃所瞥見的一個截面,卻令我思考,如何警惕不是僅僅滿足一己的「奉獻心」和降低面對衰落的「愧疚心」,而可真正地復甦一個地方,讓活生生的在其中出生然後終老的人們所依賴的某種珍貴傳統得以保留延續,從而在更大意義上抵抗一種似乎越來越籠罩整個世界和勢力愈來愈強的趨勢?

《沉默是金》
評論場次:2014117日,晚上8
地點:澳門曉角實驗室

福隆計劃:《十個福隆新街的故事》+Dilemma+《紅豆喳喳》+《尋嚐人情味》
評論場次:2014118日,下午2

地點:澳門新華大飯店、西菜麵包工會



2014/12/8

現實中的荒誕/鍾世傑

現實中的荒誕

文/鍾世傑

演出團體:曉角話劇研進社
劇目:《完蛋的Bug
觀演場次:20141129日晚上八點

演出場地:澳門文化中心小劇院

劇照由曉角話劇研進社提供
黑色喜劇《完蛋的Bug》,三個角色躲藏在賭場後巷茶餐廳的僭建密室,連同茶餐廳勞工,各有不約而同的原因,不能碰到警察或執法人員,而被迫留在這一間密室內。四個角色需要藏身密室的原因,都有關於目前澳門社會發展下的誘因;大鳥飾演的黑幫老大傻雄,亦從事於放數、疊碼等工作,錯手殺死債仔;梁恩倩飾演女人的一角,於賭場在職,因偷籌碼而在逃;台灣演員陳巧蓉飾演一位在澳的女黑工;而吳嘉偉演的學生,因學運抗爭下涉嫌襲警。除了學生因襲警在逃可能是劇本對將來時局的一種預言,其餘三個角色,背景都非常清楚對照目前的社會狀況,而當中沒有離開過劇本所設定之密室的兩個角色,都是同賭場有關的傻雄和女人,所犯罪行亦是時有發生的新聞事件。

四個角色在密室裡相遇,設定了只有女黑工能夠自出自入,她內心在這個故事裡的需求也代表了在社會為了生活而離鄉的一群,沒有空閒去反抗或接受這個社會的局所影響,目標就只是為了生活。而另外三個離不開密室的角色,都一直在等待,等待所說在外宵夜的警員離去,等待說好的干炒牛河,間中將跑出來的曱甴打死等等。三個角色都在等待,在情節中,三個角色都沒有行動去逃離密室,或相互影響其他角色的行動和歷程。在這一密室中,三人相互認識和關懷,時而開party,載歌載舞的娛樂,亦頗為享受在密室裡的相處。從邏輯上,能否就著兩小時下來所累積的經過,跟要逃離密室的動機,以至絕望和最後密室下榻的象徵,亦有商榷之處。

編劇李宇樑先生在場刊的童言戲語,以情節荒誕虛構來介紹這個作品。而從佈景的仿真製作,空間調度和演員表演的呈現上,皆以相當寫實的方式,以語言控訴和諷刺社會時事,由於角色沒有行動和動機,在選擇建立角色的狀態轉變和立體面向,似乎比較吃力。以這樣相對實在的發展,例如劇中傻雄在密室興奮地度過了台上壓縮三小時,卻直至場內唯一的時鐘,也是壞的,在女黑工忘了調較時才方知過時,內心的經歷在趕時間卻從未發現時鐘是壞的;又如傻雄曾在中途離開過密室,卻又沒有偷望過在外宵夜的警察還在與否,他重返密室亦未見有任何對戲發展的改變;最後時刻,說好的干炒牛河終於出現,或者間中跑出來的曱甴等象徵,在相當戲劇的呈現手法上,亦未見其象徵,而這些邏輯的成立與否亦值得討論。

對於作品呈現的手法,寫實還是荒謬等,箇中有其討論之處。然而,兩個多小時的演出,通過演員諷刺時弊的台詞,幽默的處理,得到了現場觀眾的共鳴和掌聲,歡欣的離開劇場。這一同表演經歷也可說是目前澳門市民,對社會之事所採取態度,也算是劇場內外的縮影。通過了現實呈現,得到了在歡樂的觀演關係上對某些現實,一次抒發的社會功能(Social Function(1)。也是目前大多澳門市民安於的一份態度,也是最樂見的黑色喜劇。



1
美國社會學家費希德(J. H. Fichter)所著社會學(Sociology,西元一九五七年)中,將社會功能,細分兩類,詳見網上中華百科全書。
http://ap6.pccu.edu.tw/Encyclopedia_media/main-soc.asp?id=2209



2014/12/7

當物成為「偶」──談「超親密小戲節2014」的物件演出

文/梁倩瑜
觀演節目:《餘燼》《鉛筆旅行》
演出團體:章芷珩+姚吉慧/姜睿明
場        次:2014.10.19 14:30 /2014.10.21 16:30 
演出地點:黑鳥HN/Le Zinc 洛 Cafe & Bar





在小戲節駐節藝評人的討論會上,藝評人紛紛談論到「偶」的定義。「超親密小戲節」的英文名稱選用了“Puppet Festival”,無可否認,談及Puppet時,閃現在我腦海的是形象鮮明、具有性格特徵的角色,甚至再傳統一點是人形的、被線或人手操作的偶。然而,在小戲節的介紹裡也提及:「我們想看到不同領域的藝術家以『物件/偶』創作20分鐘的小品。」[1]故此,物件也成為主辦方期待創作者使用的元素之一。

以個人的理解,主辦方所說的「物件」,在定義上更貼近「物」(Object),而物件(Thing)如何成為物(Object),我們先從物件的屬性談起。「事實上,物件(things)以惰性及無生命體存在,但在了解它們價值轉化(包括獲得及失去價值)的方式時,我們需要構想它們彷彿擁有生命。」[2](Appadurai, 1986:3)無論是自然物或是人造物,它們不同於語言、圖像、文字等再現的形式,物件具有物理的特性,在空間裡佔有位置,人們通過與物的聯繫來表達思想,改善生活,人們的活動也使物與物之間產生了連繫, 並且通過人與物的互動,人把自身的思想、感情賦予物之中,這個過程也使物的價值産生了變化,物的部份經濟價值轉化為社會價值,使其擁有社會的生命(social life),此時,它的屬性更接近「物」。本年小戲節裡完全以物件來演出的節目,包括《餘燼》及《鉛筆旅行》,兩個節目均以日常物件為演出的元素,通過人的主導安排之下,把物與物聯繫構成演出,但兩者在使用的方式及物的屬性轉變上具有不同之處。

《餘燼》中所使用的物件很切合日常的生活,節拍器、扳手、麵包、咖啡壺、冰、煙灰缸、方糖、工具刀、木椅等,通過物件的擺放及彼此間互動的連繫(包括物和物、人和物),使物件的功能特性也參與演出當中,在屬性上已轉變為物。演出場地本身已是一場靜物的展覽,遊覽場地時便可想像物件間扣連的場景;進入場地時,首先節拍器的強烈聲響已把人帶入時間的拍子裡,咖啡壺煮出了香濃的咖啡,熱騰騰的咖啡瞬間使推砌的方糖溶化,冰在煙灰缸裡慢慢融化,這些在常理下運作的物件,創作者透過巧妙的串聯及放大的影像,善用了它們的功能及物理特性,把焦點置於它們的細微變化裡,讓觀眾從物的韻律中體驗時間的流動。同時,創作者也把本來沒有實際關連的物件以表演聯繫,如使用不同型號大小的扳手敲打法國面包,錯置的感覺反而強化了物的質感,甚至只是在眾人面前以儀式般的氣氛橫切面包,皆可引入更戲劇的效果。事實上,演出中使用的物件沒有明確的指向性,即它們與創作者沒有一對一的對應關係,至少在觀眾的角度並不察覺它擁有人的情感或記憶。可以辨識這些物件的,或許是其商品化後被統一貼上的市場標簽,可是這正回應了人在其中日復一日趨近物化的生活,而這些日常物件以演出的形式呈現,便已在根本上改變了它們本來生産的目的,這裡,物件「活化」為物是通過演出來實現的。

相較之下,《鉛筆旅行》所使用的物件則帶有人較強烈的情感記憶。創作者希望在演出中以各地收藏的「鉛筆」作為媒介,分享他在世界各地旅行的經歷。無疑,這個被博物館以文創的目的製作的鉛筆,是文化消費下的商品,外型上是根據生産的劃一標準製成,但因被創作者收集的關係,它們同時包含了一個人獨有的旅行記憶,所以是具有指向性的,物件在演出前的價值便已發生了轉變。但在演出中,鉛筆是一個發想點,創作者把其衍生的物:印上鉛筆的膠片、馬克筆、博物館圖片的膠片,以實物投影機放大圖像,並通過在膠片上寫上文字及勾勒輪廓來敍述在四個博物館遊歷的感受,最後,在投影機上放置數支實物鉛筆,以現場削下的鉛筆碎作畫面陪襯。儘管如前文的分析,每一支鉛筆均對於創作者存在不同的關係,然而從處理的手法上,並不能突顯物的獨特性, 我們是通過博物館的圖像來辨別地方特性的(這些圖像的選取也未能顯示作者個人對於旅程的視角),並不是因為每個與鉛筆相關的記憶,鉛筆作為連繫人和記憶的載體,沒有得到充份的詮釋及延展,另外,馬克筆在演出中被多次運用,黑實的線條也與鉛筆筆跡的屬性相違背,致使從質感上也掩蓋了鉛筆的存在感。我們最終看到的,是創作者自身情緒的影子,多於通過物作為與觀眾溝通的媒介,單從物與人在演出中的關係來說,創作者以人的角度有強烈駕馭物的企圖,兩者並不形成對等的關係。

兩個關於物的演出均給予我們不同的思考。人造物雖然為人所製造,但卻因與人的互動可能産生價值的轉變,它可以帶有人的思想、記憶、個人歷史等,與人産生唯一的對應關係,在當代藝術的討論裡,物絕不只是由人去控制的無生命的存在, 相反,通過再現的方式,物可以具有強烈的生命特徵,成為作品中一個不可替代的角色。

圖片來源:超親密小戲節_信義光復_章芷珩_餘燼




[1] 摘自:http://www.closetoyoufestival.com/history.html
[2] 原文:Things may actually be inert and lifeless but, to understand the way that they gain and lose value, we need to think of them as if they had a life. (Appadurai, 1986:3),筆者譯。



一個觀光客的「小戲節」體驗

文/糊塗 
圖片來源:超親密小戲節_大稻埕
 _移動過程_領隊帶領觀眾移動

在台北觀看今年「超親密小戲節」前,筆者只去過台北一次。今次參與「小戲節」,除了看戲之外,算是一次另類小觀光。

迷路也是過程
「小戲節」的九個演出,分佈在台北三個不同地區,每個地區有三個演出。由於對社區的不認識,每次去一個演出地點,都是一次新的探索。這種去看戲前後找路的體驗,筆者也當作是演出的一部份。

例如在忠孝新生的地區,雖然三個演出都在一間酒店進行。然而在找那家酒店的過程中,筆者卻迷路了,在光華商場附近走了一圈,而完結後又抱著華山就在附近不如走一圈的心態,看到了香港作家也斯的展覽。這種自發性的社區發掘,可能和演出沒有直接關係,但這種藉看戲而產生的機會成本是重要的,因為這是觀眾和社區更「親密」的表現。否則,那個三個在旅店裡面的演出,甚至整個「小戲節」的九個演出,其演出地點和在傳統劇場空間和非劇場空間上演沒有分別。

這點在信義光復區和大稻埕區更加能體現,在演出的地點和地點之間的路線導遊,可以看到主辦單位的別出心裁。作為觀光客如我,當然想了解更多這些社區的背景,筆者從捷運站走到大稻埕區的迪化街一帶,已被其獨特街區景觀所吸引,南北雜貨店、文創商店和民宅共融形成獨特的生活肌理。

在大稻埕區的「小戲節」中國際藝術家交流論壇裡面的駐節藝評人討論會前,我們又再次迷路,卻遇上大型的廟會巡遊活動。我和另外的藝評人說:「我記得討論會的地方就在這座廟旁邊,跟著巡遊隊伍就可以回到那個開會的地方。」這種看似微不足道的座標定位,卻恰恰反映出社區環境和這個「小戲節」的共處關係,大抵哪一天我記不清當日看戲的內容,在「這座廟」附近看戲卻難以忘記,這意味著這個地方,在短短時間內賦予我情感價值。

但可惜無論是大稻埕和信義光復區,兩個地區的導賞形式也過於簡單。如果負責導賞的工作人員更深入了解這些社區,將會更加有趣。而時間控制上也可以再加強,觀眾疲於奔命到下一個地點,但往往還需要等待,那麼何以不在這個社區的某些點上多逗留一段時間,在緩衝的時間讓觀眾更深入了解那個地方。

物件的親密感
至於每個區的三個演出,其實和該社區沒有任何關係。在「小戲節」最後的駐節藝評人討論會上,得悉曾經也有為該區度身訂做的環境演出。就觀光客心態來說,希望能看到這類型的節目。觀乎在這個偶戲節三個區全部九個演出的選擇,傾向於實驗性的劇目居多,有些甚至與「偶」並沒有關係。這個問題在小戲節研討會上也被熱烈討論過,而筆者也訪問過是次「小戲節」的策展人石佩玉老師,她希望通過這些類型的演出提出問題:「甚麼是偶戲?」

這個問題如果在此展述,恐怕可以做一個論文題目。而單從美學手法上,這九個演出均對物件的使用有自我一套理念去運用。在這點上,九個演出都和「超親密小戲節」重視手工質感的宗旨是吻合的。而觀眾觀戲體驗,也接近「親密」和「小」的概念。若說最接近「偶戲」的演出,可能就是在忠孝新生的Bump Inn旅店的三個。由於該處演出兒童親子的元素較多,因此三個演出無論從內容、演出和演出之間的節奏都讓人容易入口,空間和空間的穿梭也滿足到觀眾的獵奇心態。

最後,一位抱著觀光客心態去看戲的觀眾,看戲還有「看戲護照」,的確是令人喜出望外的事,看著護照的地圖找路,對於深入社區看戲的觀感,對澳門來說有很多借鑑之處。





觀演節目:2014超親密小戲節
演出團體:2014超親密小戲節
場        次:2014.10.18 14:30/2014.10.21 16:30
      /2014.10.25 14:30
演出地點:信義光復區/大稻埕區/忠孝新生區

圖片來源:超親密小戲節_忠孝新生
     _許嘉芬_瑪格麗特的夢幻時刻

從演出到街區導賞--談「超親密小戲節」

文/潘淑盈

「超親密小戲節」多次從朋友口中聽到,每一次都被「小戲節」的精美文宣設計吸引,今年終於有幸到台北欣賞。每年「小戲節」都會選擇三個在台北的小區進行偶戲的演出,今年分別設有信義・光復區、大稻埕區以及忠孝新生區,而這次則能看到大稻埕區以及忠孝新生區。除了以偶戲為主外,「小戲節」的另一重點落於對台北巿內一些小區的社區導覽,在約兩小時中,遊走於小街道或窄巷,讓小區的歷史能被「舊事重提」。

大稻埕區
大稻埕區是去年亦有被規劃在內的區域,因為去年沒參與,無法比較兩年的不同之處。我的看戲順序是《日常生活》->《鉛筆旅行》->《柴房會》。先坐捷運到達雙連站再走十五至二十分鐘到達CAMPO BAG看《日常生活》,走到小閣樓,約三十位觀眾擠在狹小的空間,十分親密,立體書、現場音樂以及燈光的配合得宜,如像於秘密基地分享抗爭事件;《鉛筆旅行》則在Le Zinc 洛Café & Bar 看到許久不見的日投影機膠片及投影機,以及許許多多的鉛筆,比起演出,比較像遊記分享;走到保安捌肆 ,爬上三樓來看《柴房會》,首次欣賞非物質文化遺潮州木偶劇,一個角色操偶與唱戲由兩人分別負責,體驗獨特。

忠孝新生區
這區看戲的順序分別是《瑪格莉特的夢幻時刻》 ->《小國王》->《島》,雖然說是一個區域,但三場演出都集中在試業飯店BUMP Inn 中進行。《瑪格莉特的夢幻時刻》 道具及偶十分精緻,音樂燈光的配亦可見其中的心思,可惜偶的大細與場地空間未能配合,較難看到操偶師在台上的表演;《小國王》透過簡單易懂的劇情,傳達愛以及人生有無限可能的訊息,而且偶的運用不誇飾,加上偶師穿上荷蘭服裝,讓觀眾一下子就投入了演出空間及情節;而《島》則透過簡單的素材,分別製作了主角(豆袋及小木盆)、以不同的豆混合搖晃,模擬海浪聲,亦運用玻璃杯及裝入不同高度的水,製作成樂器,輕輕敲打就可以發出不同聲音,如像混沌形態的偶,為觀眾作出許多不同的嘗試,亦為觀眾示範了日常生活許多物件都可以成為一個偶。

有關街區導賞
在大稻埕區的行程透過導賞作為演出與演出之間的聯繫,一方面為觀眾介紹當區的特色以及歷史,另一方面為一場與一場演出之間爭取準備的時間,因為要爭取於約兩小時內完成看完三個演出,故導賞的部分其實時間不長,加上演出沒有與該區有必然的關係,所以若如果是快速了解該區還可以的,但若以這次的形式進行的話,礙於時間、礙於觀眾人數的關係,其實未有對該區有具體的認識,繼而無法提高對活動地區的認識,當然觀眾事後可以作不同的資料搜尋自己了解,但是即時、實地的講解會更有趣。當然,「小戲節」把部分的觀眾帶進大稻埕,讓他們看到乾貨以及碼頭以外的它。而忠孝新生區則其實是在一座飯店中進行,也是一次特別的體驗。因為沒有像在大稻埕區的路程時間,而節目和節目之間,可能只是相隔開一層樓或者一道走廊,故志工們/主辦單位就想到在節目與節目之間安排小活動,以充實等候時的空檔,而在一家試業的飯店內進行這個演出,經驗亦很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忠孝新生區是本屆「小戲節」中唯一指明可以讓小朋友一同欣賞的演出區域。因為偶劇是「小戲節」的主題,而他們的偶不為孩子創作所限,而是多元的、有不同的觀眾群都可以欣賞的演出。

如上所述,「小戲節」除了看戲,導賞亦是另一個重點。每個區的演出不必然要跟所在區域有任何關係,而導賞亦某程度上掌控了觀眾在兩小時內的看戲節奏,如導賞的演繹得宜,絕對能為整個活動加分,因為他們是最直接面向觀眾的人,他們不應只是串場及帶路人員,而他們都應成為表演的一部分,讓觀眾同時投入於社區之中。此外,基於尋找一個演出的區域實在不容易,除了看演出以及大師班外,活動內如設有獨立的、更深入的社區導賞,或是在演出前設自由參與的詳細版導賞,這樣可彌補在趕場之間訊息未能完整傳達的不足,亦能讓希望對區域情況有更進一步了解的人,為他們提供一種非紙本記錄的歷史、空間認識。

最後,在其中一場座談會中策展人石佩玉談到,「小戲節」經過了五年,可能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去思考這個戲節接下來的發展方向,口碑建立了,但城巿的變遷也同時發生,這種看戲/經營一個「戲節」的形式能以怎樣的呈現方式再次到來,相信也是一眾「小戲節」粉絲所期待的。

觀演節目:2014超親密小戲節:大稻埕區/忠孝新生區
      《日常生活》、《鉛筆旅行》、《柴房會》/
                   
《瑪格莉特的夢幻時刻》、《小國王》、《島》
演出團體:劉銘鏗、姜睿明、金玉樓春潮州木偶劇團/
     Soup劇團、達雅・卡魯爾、頑劇場、
場        次:2014.10.22 16:30 /2014.10.25 14:30 
演出地點:共創舞台、Le Zinc 洛 Cafe & Bar、
                     保安捌肆/BUMP Inn

  

從創作引發的創作─《殘酷日誌》

文/梁倩瑜


觀演節目:殘酷日誌
演出團體:身體氣象館
場        次:2014年10月23日 晚上七時半
演出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攝影者:許斌
如果在世上不同的時空裡人該被賦予一個稱號,才可以穩定體重立在空間之中,那二零一四年十月廿四日晚上七時半,台北,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排隊時擠不進前排座位的我,可勉強稱為海外藝評人,隔著海,有預料事後撰寫一些文字的人。在觀看的同時, 我坦白我的腦海呈現的空白狀態,正如詹姆斯.特瑞爾(James Turrell)曾說過:「我的作品沒有物件、沒有形象、沒有焦點。在沒有物件、沒有形象、沒有焦點的情況下,你在看什麼?你在看你看到的。」[1]我該為我沒有從演出中得到半點具體形象而手心冒汗,或至少裝作捏緊一次衣袖,稍微擔心也好。可是沒有,我還放任它可以適時倒下一睡。


透光的一個入世/出世之景
我在想我置身的空間是什麼,能像舞台框狀被視的結構,演員埋在結構以內?她們可偶爾遮閉一下身體的某個形狀,某處痛癢的部份,還有兩者緊握的手,相連的體溫。觀眾席上的身體卻是坦然向外的,儘管可以再穿著瑰麗一點,大方一點,取悅台下隔座第三位那個還未辨識的目光(我聽到了她的肚子在呻吟),可是與演員全身被縛紮、臉上以濃妝厚粉遮蓋的身體相較,我們顯得太過入世的單薄,優勢是可以隱進黑暗的席上。然而,當黑場時燈光一滅,身體坦露在酷似戰爭子彈亂射的噪音之內,我們頓時成為脆弱的殼,一握即碎,或者在恍神之後,我就沒可能看到白天的光。空白,淨白、純紅、純藍,顏色是不同波長的光和眼睛玩弄的把戲,暫且歸結成一面澄明的鏡子,把我們大世界雜亂無章的事物歸為一個顏色,光是分別前後唯一的依靠,使我們不至在同一顏色的平面裡無從進退,卻帶來失䧟的危機;妳總希望學會穿牆術,可以輕易穿越人為的屏障,走入層次中,可是並不知道,這面鏡子可以有觸及地核的深,而這也不是可以簡單按我們直線思維解構的,妳害怕觀望無法預知下一秒的舞台,因為它是全然反映妳所在世的鏡子。

她們有隱蔽的心,隱閉的年齡
生命常常真的很抱歉,抱歉妳被定義出生、死亡、性別、奴隸階層、壓迫者、抗爭者……而我們在找罪過的源頭,試圖安慰成上世的劫,或是比擬成一個莫大的圓,看不到始終,妳只感覺吃飯後雖沒飽,但社會規範裡總要持渾身的勁繼續走,聽到時間在耳邊流動,直至把耳後的髮染白。妳分不清台上的兩位哪個是年輕,哪個是老邁,並覺得用「她」或許是魯莾的判斷,只因本人性別是女。人常常停格在靜止的狀態,妳清楚感覺上一秒及下一秒她們應該在動,甚至激烈地動,但純粹是感覺你目視不到,拍不到畫不下來,無可拿在手上的證明;她可能有幼嫰的肌膚但被侵蝕到空洞的心,她可能帶有歲月的褶皺但稚嫰純淨的心,只是最後她只可以交代妳一個眼神。燈光轉換,位置更替,妳可以再次自頭及尾打量她的背影,而從出生開始妳的背永遠地走入了自己的盲點,最陌生。

在母體裡呢喃
殘酷從出生開始。從一個生命體可能形成開始,在爭脫中獲得生命,在母體蘊釀,在秒秒隔著肚皮來接觸世界。有一趟懷孕的母親乘坐飛機穿越白雲,在飛機進入平流層的時候,她突然像剛生下的嬰兒那樣嚎啕大哭,像是要為她肚裡還未成形的孩子徹底地呼吸一次;她目見,窗外的天空多遼闊,是澄靜的藍,光從朵朵的白雲間透入,然而數小時後她要歸回地上,地上的人無情地爭執、拉扯、撕殺,提起武器,把人和城市攻打得血肉模糊,或是把玩當權的勢力,把人的精神也碾碎,像是忘記了包裹他們的,每一方寸的世界。她為不知道怎樣向嬰兒解釋她目睹的這片亂序,而低沉,而悲傷,她要成就另一個生命進入無盡的疑惑與詰問,沒明火實戰的生活早已埋下漫長冷戰的伏筆。

妳說我們沒有白費了心機,劇場是人為思考過的産物,這個時代的註釋,它寄予剩餘無幾的想像,殘酷在於妳思考過也無法改變的現實,妳還呼吸著思考的命。





[1] 摘自http://jamesturrell.com/about/introduction/,筆者譯。原文:My work has no object, no image and no focus. With no object, no image and no focus, what are you looking at? You are looking at you looking. ”

對不幸熟視無睹──評《殘酷日誌》

文/糊塗

《殘酷日誌》是一段喃喃自語的生命敘述,其陳述戰爭摧殘生靈的不幸,繼而陳述了生命的各種遭遇。日誌是私密的個人信物,在那些一段段陳述中,「我」和「你」的人稱代詞不停出現,觀眾一直窺探著意識的流動,狀態是抽離的,不以名狀的。

身體氣象館《殘酷日誌》請來台灣國寶級藝術家廖瓊枝和年輕劇場演員鄭尹真演出。這一老一少的演員搭配表現了該劇的關鍵字──「極端」。相同裝扮,一位白頭一位黑髮,幾近寂靜的環境中兩位演員輪流自話自說。

作為一位不懂台語的觀眾,老演員說對白的語言缺失,可能是一種遺憾,但她與年輕演員的互動卻超越了語言,在觀賞過程中,筆者多了對這兩位演員關係的猜度。究竟兩人是過去和現在的對立?是死亡和活著的對話?還是兩代人情感纏繞不清?語言的缺失卻增添了這部戲的神秘感。

每一場最後一句對白「接下來」,轉場全黑,劇烈的電流聲將默靜的環境打破,隨之而來的是分別極紅、極白和極藍的燈光充斥著極簡約的舞台。這種極端舞台表現,無時無刻衝擊著觀眾的觀感。

而觀眾的狀態是疏離的,甚至是冷酷的。在舞台和觀眾席之間,還有有一堵白色長方框,讓兩個空間像觀察室和實驗室的看與被看關係,兩位演員如全身捆綁著繃帶的服裝,像從生靈塗炭之地搶救回來,作出沒條理的恐懼反應。觀眾受到視聽感官刺激,故作鎮定,默默讓演出者自我瘋狂和神經質。

因此在演出之中,觀眾窺探的不僅僅是一段個人私密,是某種威脅和壓迫造成的傷害。這可能是戰爭,可能是身邊最親密的人,甚至可能是不願面對過去的自己所造成。


觀演節目:殘酷日誌
演出團體:身體氣象館
場        次:2014年10月23日 晚上七時半
演出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攝影者:徐欽敏 

開啟觀感的藝術體驗--記《殘酷日誌》

文/潘淑盈

《殘酷日誌》是一個視覺、聽覺衝擊力很強的演出。簡潔明亮的場景,製作為畫框/屏幕一般的舞台設置,好像要將台灣「第一苦旦」廖瓊枝的故事一幀又一幀地重現。束縛的衣飾,炫光、白噪音、連綿不斷的台詞,加上極簡約的舞台,散發廣漠而寂寥之感。燈光以某一單色為主,白、紅、藍、紫⋯⋯,變化的幅度讓人聯想到光譜圖,或者像心電圖那樣的波動,加上弧形的牆丶其中一段高坡度的舞台,組合出強烈的生命感。

聽不懂台語、連珠台詞亦非句句聽得清楚,兩位演出一年青一年長,雙生兒一般地於這個框內存,而鄭尹真更像飾演廖瓊枝的另一組靈魂,一步一步挖開後者的內心,述說她的人生。兩個人分開、糾纏、並行,就像一鼓意識流,在觀眾帶到空無一物的內在思緒,共同進入角色的內心。開始和結束的「門」,就像是導演設定的開啟內心世界,以及最後把它關上。當中的片段是有多沉重的過往呢?每一幕都由一聲巨響作結,就在你快要陷入該段氣氛當中,隨即要你抽離,窒息感甚強。

這個演出讓人覺得自己一無所有。
兩個演員的演繹似乎想詮釋各自的話語,時兒想跨越對方,時而又重疊、配合,產生不同的音律感。是次演出雖然舞台丶燈光丶音響丶演員的形體表達都為觀眾帶來深刻的印象,但語言丶台詞亦佔很重要的位置,語言的速度與身體的移動速度偶有不一,如前述,台詞是密集的,這種好像呢喃的語言表達某程度亦牽引着演出的節奏,而在實驗劇場上演,進一步加強了整個演出的探索意味,較緊密的空間亦把緊張的氣氛加上呼吸,將壓逼感加強,與舞台的廣漠一黑一白地畫分,加上演員本身的藝術跨界嘗試,是一次開啟觀感的表演藝術體驗。


觀演節目:殘酷日誌
演出團體:身體氣象館
場        次:2014年10月23日 晚上七時半
演出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攝影者:許斌 

2014/11/20

2014澳門城市藝穗節及時短評:爆肝三十/紙鷂

爆肝三十

文/紙鷂
 

《爆肝三十》由張家樵自編自導自演,一個男人花一小時,與一班觀眾閒話家常,宣傳說如真人SHOW演出,因此帶著偷窺他人隱私的心態觀賞,演出首先以「睇樓」的方式進行,帶出樓價高企的問題,進入房子後分享個人所經歷生死、工作及夢想等事件及看法。

與其說是真人SHOW,不如說是棟篤笑更適合,演出中沒有秀出任何真實生活情景(除了家中養的小貓,出來進食外),更沒有徹底將自己的私穩揭露出來,反而全程從故事中,以風趣幽默的語言表達自己的觀點,來諷刺有理想不追的人,當然棟篤笑並沒有不好,但是說話方式真的太閒話家常,笑話力道不足,而且議題上不夠深度,「發人深省」的效果沒有得以發揮。

觀演節目:爆肝三十
演出團體:張家樵 / 曉角話劇研進社
場次:20141115日晚上9時半
演出地點:下環街如意巷裕順大廈62G

圖片來源:曉角話劇研進社